【ME】长情告白 14

【14】

Mark在接下来的两周里又回了三趟美国,他这个决定下得太突然,还有些事情必须在总部处理,等到两周后才基本在新加坡步上正轨。

但要在新加坡分部处理大部分的事情依然有点困难,这需要Mark克服一些跟门罗帕克的时差。

但所幸,这对他这种已经习惯高强度工作与日夜颠倒的人来说也不算什么。

相应的,硅谷那边也将需要联系Mark的事项全部安排在上午,这样能使他们远在新加坡的暴君CEO在午夜12点或1点前结束工作。

 

Mark保持了比较规律的时间安排。

上午晨练后会到医院陪Eduardo,和他一起吃过午饭才回Facebook的分部开始一天的工作。

如果总部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项,他会在晚上8点左右下班,不过往往有些事情需要等到门罗帕克那边上班了进行处理的,Mark也就经常拖到了12点多才回家。

工作没有什么大问题,一切事情都很顺利,包括Eduardo的身体恢复情况也直观地呈现在数据上,越来越好看的数据让Mark的心情也渐趋明朗。

 

“你要进行PTSD的治疗?”Alex毫不客气地反驳,“你能别提这要求了吗?医生不是建议别太急?”

“他只是建议,越早越好不是吗?”Eduardo说,“我一直在用药物,恐怕再这么下去会有戒断反应。”

“你的用量一直在控制范围内,这是你再三确认过的,Dudu。”Alex说。

“亲爱的。”Paula坐到Eduardo床边,并抬头朝有点激动的Alex点点头,示意大儿子先离开。

等Alex离开,Paula不说话,先摸了摸Eduardo的腰腹,那些曾经受过严重挫伤的地方。

“你很紧张,Dudu。”Paula观察着小儿子的表情和细微的肢体语言,“痛吗?”

Eduardo摇头,只是母亲的触摸会让他想起那些地方受伤时的感觉,这使他身体紧绷,但为了不让母亲发现,他尽力压抑着自己想要战栗的身体本能。

但他拙劣的技巧可以骗骗Alex和Mark,却骗不过同样是心理治疗师的母亲。

“放松,Dudu,放松。”Paula用轻柔的语气引导他调整呼吸。

“你知道普遍的做法是通过回忆来对过去的创伤性记忆进行‘脱敏’,对吧?”

Eduardo点点头。

“进行心理治疗的前提是你愿意接受现在的感觉,否则重访过去的经历只会让你受到更大的打击。”Paula解释。

“我可以处理这些。”Eduardo急忙解释,“我准备好了,真的。”

“是什么让你这么焦急?”Paula困惑地看着他。

Eduardo如鲠在喉,不知道怎么回答,实在没脸跟妈妈说自己现在心因性的bo起障碍。

“拜托,妈妈,让我试试,我需要这个。”他再次请求Paula。

Paula有点为难,以她专业的角度看,Eduardo真的不适合现在做介入治疗,但她毕竟是母亲,因此也质疑自己的结论是否足够客观。

“好吧,你可以试一试。”Paula实在没办法,这已经是Eduardo最近一周以来的第三次请求了,他跟她所见过的其他PTSD患者回避治疗的情况不同,或许Eduardo是真的准备好了。

“我可以给你联系治疗师,但有不适的感觉,你必须立刻中止。”Paula说。

“谢谢你,妈妈。”Eduardo向她保证,“当然,我会的。”

 

经由Dr.Tsou的推荐,三日后,Paula为Eduardo带来了一位看上去非常慈祥的心理治疗师Dr.Chen。

Dr.Chen和Eduardo的第一次见面并没有做什么,只是和他单独随意聊了聊。

她问Eduardo喜欢什么,Eduardo说自己喜欢金融、数学、极限运动、气象特别是飓风,还有马术与小提琴。

恰好陈女士也很喜欢小提琴,他们先是聊了好久的乐理,之后话题转到了飓风上。

陈女士问Eduardo为什么喜欢飓风,Eduardo回答说1992年时他们全家刚搬到迈阿密,飓风安德鲁横扫了迈阿密,他见识到了自然的力量和劫后人们的坚强和生活重建的过程;而且大自然形成安德鲁飓风的过程也让Eduardo深深着迷。

第一次的聊天和愉快,Eduardo渐渐放松下来,他们约了第二次见面的时间。

三天后,他再次见到了这位和蔼的医师。

第二次见面他们依然没有涉及对PTSD的治疗及话题,Dr.Chen仍旧和Eduardo聊天,这次话题在一些书籍和音乐上。

结束的时候,他们又约了第三回见面,依然是三天后。

 

这次就没有聊额外的话题了。

“Eduardo,”Dr.Chen单刀直入地对Eduardo说,“你知道我们要开始了,对吗?”

Eduardo点点头,尽管有前两次轻松的谈话排解了很多拘谨,他依然本能地开始紧张,但对治疗的期待最终还是压倒了恐惧。

Dr.Chen看他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捉紧了盖在膝盖上的软毯,便轻抚Eduardo的手,“别紧张,先放松好吗?你现在是安全的。”

Dr.Chen已经六十多岁了,双手尽管保养得很好,但依然还是布满皱纹,但饶是如此,她干瘦的手还是比Eduardo的要温暖。

Eduardo听她的指导做了几次深呼吸,剧烈的心跳终于稍微降下来。

“接下来我们的谈话,需要你先有‘安全’的意识。”Dr.Chen用轻柔的语气说,“如果你希望,可以找一个能让你安心的人陪伴你进行治疗。”

Eduardo看着Dr.Chen,棕色的大眼睛流露出渴望,但嘴抿得紧紧的,显得很犹豫。

Dr.Chen看他样子,就觉得这孩子憋得很难受,不禁笑了笑,“你想找谁?”

Eduardo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
Dr.Chen问:“Saverin夫人?”

Eduardo摇头。

“你哥哥?”Dr.Chen又问

Eduardo停顿了一下,还是摇头。

Dr.Chen了解过Eduardo身边的亲人关系,在新加坡的就只有Alex和Paula,她实在想不到还有谁,于是她将Eduardo的手机放在他手里。

“给这个人打个电话。”Dr.Chen温柔地说,“我希望他愿意陪伴你。”

Eduardo有点游移不定,他中午才见过Mark,现在是工作时间,Mark应该在Facebook。

他没有对Mark提过治疗的事情,Mark自然也没把这件事纳入自己的时间表中,Eduardo知道他接到电话一定会立刻回医院里来,可是Eduardo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打断Mark的工作。

他尊重Mark的工作时间。

“亲爱的,你可以尝试一下。”Dr.Chen说服他,“你现在想到的人,是你所最相信能给你支持的人,有他在你身边有利无弊。”

“好吧。”Eduardo拿起手机,他吸了一口气,他点开了通讯录里Mark的条目。

 

Facebook在新加坡的分部跟总部一样,有一间几百平的数据监控室,专门放置检测产品数据的大屏幕。

监控室最大的那面墙被主屏幕占据,记录的是Facebook在亚洲各国的每日活跃用户数、每月活跃用户数,以及移动端的每月活跃用户数,这些都是互联网行业里最常用的数据指标。

其他两面墙也被各种大小交互屏占据,收集的是Facebook其他产品的用户数据,内容跟主屏幕大同小异。

Mark很重视数据,在新加坡分部也延续了他在总部的习惯,每天都会花点时间在这方面,Luiza是分部的首席数据工程师,两人的碰面的时间便渐渐多起来了。

 

“中国进不去,Facebook把印度作为亚洲最重要的市场实在太正确了。”Luiza端着咖啡说,仰头看着主屏幕,“这数据多漂亮。”

Mark一直想进中国,但始终不得其门而入,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印度。

“印度人口只比中国少一些,尽管它的互联网发展缓慢,但是基数足够大。”Mark回答。

“不过从社会意义而言,在印度推广互联网是非常棒的一件事,”Luiza说,“你不知道那里有多封闭,Facebook进入印度后,给他们带来了多少新观念的冲击。”

“你在印度工作过?”Mark将视线从交互屏幕上撤回,放到Luiza脸上。

“我原本在阿尔图纳数据中心工作,”Luiza说,“后来申请调到了印度的分公司。只是我到印度一年后,印度zheng府的移民政策变更了,命令所有外国职员都要在当年九月一日离境,在境外重新签证才能入境。大概是我做的一些女性权益的宣传运动,他们没再允许我入境。我就选择了新加坡的分部。”

“为什么去印度?”Mark问她,“Facebook在爱荷华州的数据中心没有给你提供满意的工作环境吗?”

“当然不是。”Luiza笑起来,“我只是想为印度的妇女们做点什么。”

“你是个勇敢的女孩。”Mark说,“那里的环境对女性而言不太好,要进行nv quan运动也不容易。”

“何止是不友好?”Luiza撇了撇嘴,“但印度的年轻女孩们非常渴望改变这些。”

“Facebook在印度的妇女项目效果怎样?”Mark问。

 

Facebook这几年搞了个计划,在印度一些比较落后的村庄为赠送给当地的女性自行车、手机和平板,旨在使她们接触互联网。

——让每个人都有网可上,不但能解决亿万人的生计问题,还能让我们从他们身上发掘无穷无尽的创造力。

Mark在宣布计划时说过这样的话。

 

“不能说很好,但总归是有点用。”Luiza说,“我周末的时候会到那些地方给她们进行互联网培训,用作培训的会客室大部分原来是村里举办zong教活动的sheng地。”

“将zong教活动场所腾作培训室,这说明她们还是愿意利用互联网的。”Mark说,“但是这种做法实在太局限了,Facebook毕竟不能给印度所有女性都赠送这些,年末希望Free Basics能做到更多。”

 

现在Facebook决意咬下印度这个大市场,Mark还希望通过Free Basics,给印度带来免费的互联网应用。

“是的。”Luiza说,她欲言又止,“但是……”

“怎么?”

“Mark,印度有些小道流言。”Luiza说。

“说。”

“印度民间说……当然,这并不只是指Facebook,还有Google等,”Luiza说,“他们说你这是‘数字时代的殖民地’。”

Mark沉吟了一下,这是个很关键的信号。

Luiza看他不说话,但Mark的表情表明他已经开始重视这件事了,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她可以置喙的了,Luiza很识趣地转移了话题。

她看了看腕表,笑嘻嘻地说,“午餐时间到了,今天是寿司日,新加坡才有的哦,不去试试吗?”

Mark回过神,点点头,“好。”

 

寿司日是新加坡Facebook分部的特色,每年的这一天,分部都会请日本的寿司大师来这里的餐厅做一次寿司自助,不但是普通的寿司,连刺身的种类也非常丰富。

下了楼拐个弯就到了自助餐厅,寿司日非常受员工欢迎,即使是晚饭时间也挤满了猴子们。

自助餐台取食区有六位寿司师父在忙碌工作,前面的刺身丰盛得像高级日料餐厅里的大满贯。

Mark跟Luiza走向餐厅的路上看了看手机。

有一通Eduardo的来电被他忽略了。

他穿着宽大的运动裤,手机震动感被削弱,大概是刚刚印度关于“数字时代殖民地”的说法让他陷入沉思,使他没注意到这通来电。

Mark回拨了Eduardo的号码,但是没有人接听,Mark只好挂断电话。

他有点担心,正想打第二通的时候,走在前面的Luiza回过头来对他笑了笑,“还不错吧!”

餐厅人多,已经不太适合打电话了,Mark看到取餐台上还放了好几个牌子,上面写着“KEEP CALM and EAT SUSHI”。

他想了想,这个时候Eduardo应该吃过晚饭正跟Alex在楼下散步,或许没有带上手机,才没有接到电话,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情,Alex也会第一时间通知他。

这么想着就放下心来了,Mark收好手机,跟着Luiza走进餐厅。

 

“那天晚上是怎样的呢?”Dr.Chen慢慢诱导Eduardo回想。

Eduardo有点茫然,他感到脑海里一片空白,“我不太记得了。”

这感觉有点奇怪,在ICU的时候,他还记得车祸那晚的事情,但自从PTSD被触发过后,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记忆就渐渐变模糊了,只遗留下像深海一样的恐惧和一些碎片似的画面。

Dr.Tsou说这是人格解体的一种迹象,会随着PTSD的治愈而消失。

“那天,”Eduardo回想了一下,努力拼凑着那天发生的一切,“我因为一个项目加班到晚上……10点?可能是将近11点……”

他的手机屏幕亮了,是Mark的回复。

但是因为Dr.Chen建议在治疗过程中不要被打断因此手机被调成了静音,Eduardo沉浸在记忆的搜索中,没有发现手机亮了。

 

“我的助理Donna,她也在加班,我应该送她回去的,”Eduardo捉着被子,“但幸好那天她的男朋友来接她了。”

“然后?”Dr.Chen继续诱导,“后来发生了什么?”

“我离开公司,”Eduardo的额头上开始渗出冷汗,“到停车场将车开了出来……”

“路上很安静,”他接着说,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中,他听见叙述的声音从遥远的黑夜中传来,分辨了片刻,才发现是自己的声音,“新加坡晚上过了11点……就很安静了,只有路灯,还有,还有偶尔几辆车辆。”

Eduardo感觉自己有点透不过气,他用力呼吸,“我没有开很快……”

“为什么?”Dr.Chen冷静的声音问。

“因为,因为我还在想着我的项目。”Eduardo回答,“我心情很好……它快要完成了……”

“我降下车窗,让夜风吹进来……当时播着Nevertheless的When I’m alone。然后红灯亮了……所以我停下车。”

“你看上去很不舒服,”Dr.Chen说,“需要休息一下或者终止吗?”

“不,”Eduardo摇头。

“我停了下来。”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,显得棕色的眼眸有种深渊一样的黑,“那是个很宽敞的十字路口,马路上只有我这一辆车。”

“我记得那个数字。”Eduardo看着Dr.Chen,血色从他的嘴唇上消失,“倒计时,30、29、28、27、26、25……”

“13、12、11、10、9……”他好像看到那晚那个不断跳动的红灯数字。

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自己在病房中,仿佛好像又坐回了车内,身体的感觉彻底消失,他看着Dr.Chen,但Dr.Chen好像跟他不在同一个时空维度——尽管他能看到她,她也能看见他。

“5。”Eduardo说了一个数字,然后停了下来。

“Eduardo?”Dr.Chen用充满怜爱的目光看着他,“然后呢?”

Eduardo停止了身体的颤抖,抬起头看向Dr.Chen,然后轻声吐出一个音节。

“Bang.”

 

 

“Bang!”Luiza夸张地张开手,“芥末就在他嘴里爆炸了啊,然后他被呛得哭惨了!”

Mark忍俊不禁,“你就这么报复他的?做了一只装满芥末的假的牙膏?”

“当然,”Luiza说,“谁让他总是欺负我?”

“或许他是喜欢你。”Mark说。

“不可能的。”Luiza晃晃手,“我小时候就是个nerd,你知道的吧,最不受欢迎的那种,因为那些小男孩自以为是的吹牛全被我指出了。被欺负难道不是所有书呆子小孩都经历过的吗?”

“好吧,”Mark认同这一点,“不过我觉得像你这种可爱的小女孩是不会遭遇这些的。”

“我才不可爱,”Luiza爽朗地大笑,“当时我把头发剪得像个假小子似的,理由是洗头发后不需要折腾多久就可以弄干,这样就不会耽误我看书了。”

“不过我很惊讶,”她说,“我以为你属于分辨不出别人相貌好坏的那种人。”

“为什么?”Mark诧异,“我是色盲,但不代表我没有审美。”

“因为传闻说你对美女无动于衷。”Luiza说,“硅谷小报。”

“漂亮是一种标准,”Mark说,“虽然对脸部轮廓的研究数据表明,某几种比例会符合大众意义的审美标准,但事实上这个标准并不统一,每种文化,每个种族,甚至每个人对漂亮的定义都不一样,我只是有我自己的标准而已。”

“那你的标准是什么?”Luiza好奇。

Mark这么多年来毫无绯闻,八卦也说他私生活干净无聊到难以置信的程度,Luiza觉得他对漂亮的定义一定与众不同。

“南美气质,”Mark对漂亮的定义当然照着Eduardo的来,想都不用想的,“最好是巴西,褐发棕眼,眉眼温柔,头发微卷,嗯,还有鼻梁高挺,嘴唇丰满,适合接吻。”

 

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,Luiza心里噗通一下就漏跳了一拍。

Mark说的话其实很宽泛,就像黑发黑眼和金发碧眼一样,南美气质、褐发棕眼、鼻梁高挺是个高度概括的形容,这样的人千千万,当然不止Eduardo一个,在圣保罗街头闭眼一指就能指出好几个,但Mark说这个的时候心里就只有Eduardo那张英俊的脸,却忽略了坐在自己对面的Luiza也是这样的容貌特征。

和Mark深入交往的这段日子,Luiza发现Mark非常坦率直接,他既不会说谎,也不会刻意说好听的话。

因此好听的话一旦从他嘴里说出来,那就是他真的这么认为。

Luiza的脸微微红了。她不动声色地撩了一把自己的卷发,以掩饰不规律的心跳带来的不自在,胸膛里却泛起一丝隐秘的甜蜜与期待。

她倒不觉得意外。

事实上,爱上Mark并不困难,跟这个聪明、博达且富有远见和责任感的年轻CEO近距离接触过后没有爱上他,那才是奇怪的事情。

 

Mark始终惦记着Eduardo,一回到办公室又给他打了个电话。

这次倒是接起了,不过电话那边是Alex。

“Dudu睡了,Mark。”Alex告诉他。

“这么早?”Mark看了看时间,也才8点多一些。

“他今天接受了PTSD的心理治疗,有点累,吃过晚饭就睡了。”Alex说。

“我不知道这件事。”Mark有点诧异,“他感觉怎样?”

“第一次不算理想。”Alex回答,“但能不能产生积极反应,要进行至少三回才能做判断,她会引导Dudu慢慢来的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Mark舒了一口气。

 

Eduardo在那之后的第二周出院。

比原定计划推迟了一个星期,但这只是因为所有人都想确保Eduardo的身体恢复得更稳定了。

这之间Eduardo又进行了两次PTSD的治疗,但拒绝谈论自己的感觉,说还不太确定,这让Mark有点担心。

但他没有强迫Eduardo讨论这个。

Mark不愿意给Eduardo一个自己对他的PTSD很焦虑的感觉——虽然一定程度上这是事实——大家都喜欢在正轨上的生活,没人喜欢脱轨和失控。但Mark不希望让Eduardo察觉到这点,无论如何都好,按照Eduardo感到最舒服的节奏来,这是Mark现在不可动摇的原则。

 

出院这天,Alex开车来接Eduardo。Paula没有来,她留在家里等着,因为之前小儿子为了早点出院跟她撒娇,说想要一回到家,就能闻到熟悉的巴西炖菜的味道。

Eduardo已经有三个多月没有离开过医院接触外面的世界了,医院对他来说跟监狱一样,早就憋坏了,迫切地想要换个环境,能出院当然很高兴,可是一想到要进车里,他又觉得本能地紧张。

 

“什么?”Alex扶着额头,“推他走回去?你价值几十亿的脑子出了个坑吗,Mark。”

“才10英里不到,不是吗?”Mark有点不太确定,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鬼扯,可是他就是没法说服自己把从早上一睁眼就紧张得不得了的Eduardo弄进车里,“他太紧张了。”

之前就是从中央医院转到圣路易斯医院的过程中,发现的PTSD。

Mark那会儿还在美国处理LGBT以及被董事会拿偷拍的照片威胁这些棘手事,转院的事情都是从Alex嘴里听到的,这导致Mark比Alex还要紧张。

“然后身边再跟着几个你的保镖吗?信不信明天新加坡的头条全是你俩?”Alex一脸“你别闹了”的表情看着Mark,“别太宠他了,他难道一辈子不坐车?”

这话说完Alex都觉得不敢置信,“别太宠他了”这种话以前都是别人跟Alex说的,现在轮到他去说Mark了?Alex觉得这可真他妈的魔幻。

当然,这种不靠谱的提议也就仅仅是提议而已。

Mark转头对Eduardo报以歉意的目光,示意自己已经努力争取过了,Eduardo露出失望的表情。

“再给你们五分钟,快点。”Alex看他俩那模样,差点没气死。

 

“Dr.Chen的治疗或许管用。”Eduardo小声说。

Mark帮他系好针织毛衣的纽扣,毕竟12月是新加坡全年里最冷的时候,虽然对Mark来说仍是一件帽衫一条运动裤就可以对付的温度,但Eduardo不同,Mark可不想让他在身体还虚弱的时候感冒了。

咳嗽会增加他刚痊愈的挫伤的肺部的负担。

“没关系。”Mark说。

“这怎么没关系?”Eduardo对他的轻描淡写很不满意。

“你要是很紧张的话可以掐我的手转移注意力。”Mark耸耸肩。

“我可是学过巴西柔术的,力气很大的,我可能会把你的手掐肿。”Eduardo不服气地吓唬他。

“那我可以给你表演用脚敲键盘了。”Mark说,“猴子们有时候还会搞这个比赛,我有一次拿了第一名,一分钟敲了35个字母。”

“……不了,谢谢,这有点恶心。”Eduardo一脸黑线,随即反应过来,“不对,你骗我的吧?”

“嗯,骗你的,我们不搞这么无聊的比赛。”

“你现在就很无聊,Mark。”

“是吧。”Mark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
 

Alex已经在驾驶座等得有点不耐烦了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。

Mark带着Eduardo下来,然后把Glenn赶到副驾驶,自己和Eduardo坐到后座。

“你好久没回去了,”Alex跟他随意谈话,“妈妈前几天收拾好你的卧室,Glenn就住你旁边那间客房,又请了两个家政工人,都是亚裔,今晚你就可以见到她们了,人都很好。”

“好的。”Eduardo回答,但显然心不在Alex的话上。

Mark觉得他像一只警惕性极高的小鹿,竖着耳朵,草都不肯吃了,似乎有点风吹草动就要逃命。

“听点歌吗?”Alex问,他从后镜看到自己弟弟正襟危坐,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。

Eduardo点了点头,又摇摇头,Mark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。

红灯亮起,Alex停下车。

这个时候虽然已经过了上午的通勤高峰,但新加坡路上的车也未见少。

Eduardo看了看那个提示红灯剩余时间的红色数字一个个地往后倒数,身边的刹车声让他猛地回头,是旁边车道有车跟了上来。

Mark想说点什么,手腕上蓦然一痛。

“还是听点歌吧。”Alex看了一眼,伸手按了车载音响的开关。

歌他昨晚都选好了,大部分是节奏舒缓、旋律优美的流行曲。

Eduardo放松下来,小心翼翼地舒了一口气,好像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刚刚憋气了一样,不过Mark还是发现了,只是他没说出来,也没有提醒Eduardo放开自己的手。

Eduardo还拽着Mark的手腕。

Mark的手背因为被Eduardo用力握住手腕而逼起了青筋。

 

红灯一转成绿灯,车辆就有序地重新动起来。

Alex的车开得很稳,也没敢开快,因此很多车就绕着他们超车了。这回连Alex也察觉到Eduardo明显急促的呼吸。

他正想说点什么缓和弟弟神经质般的紧张,Mark用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阻止了他,“我建议最好不要说话。”

“什么?”Alex有点困惑。

“他有点信息过载。”Mark回答,“不要用聊天增加他的负担。”

Alex不明白什么叫信息过载,但还是问:“需要关掉音乐吗?”

“不用。”Mark回答完后,就抿紧嘴不再说话了。

 

Mark手腕被Eduardo抓得很痛,但没有说什么,只是默默忍受着,因为他知道Eduardo现在比他还不好受。

人根据注意力对信息的收集是有主次之分的,所以当一个人走在路上,实际上会选择性地忽略掉身边发生的与自己无关的大部分细节。

但是PTSD的人做不到这一点,因为高度的紧张和本能的恐惧,大脑无法甄别哪些是有用的信息,只好全盘接收,导致所有信息一窝蜂地涌进脑中。

Eduardo觉得现在脑中混乱一片,他知道Mark和哥哥在聊天,也听见他们的声音,但高度紧张下,那些字词都变成了没有意义的音节。

从坐进车里没多久,这种情况就开始了。

大量的信息通过视觉和听觉,不断地轮番刺激Eduardo的脑袋,产生尖锐不已的疼痛。

从旁边超过他们的一辆又一辆的车、红灯、绿灯、跳动的数字、斑马线、行人、路边作业的洒水车、刹车、公交车上下车的乘客、工人们吆喝着协作摘下巨大的广告牌……

还有引擎声、扭曲的歌声、车里的交谈,甚至是行人将手上喝空的星巴克杯子扔进分类垃圾桶中。

他没法分辨哪些是应该警醒注意的,而每一个画面、每一道声音都在竭力争取他的注意力,针蛰一般刺激他的逃生欲。

 

“Wardo,Wardo.”

Eduardo回过神,分辨了好一会,才机械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。

“放松,深呼吸,没事了。”Mark担忧地看着他,一只手安抚地摸着他的脸颊。

“到了?”Eduardo用沙哑的声音问。

“是的,我们到家了。”Mark温柔地回答。

Eduardo做了几个深呼吸,才发现自己身体绷得快要僵了,后背被冷汗浸湿。

他低下头,看到自己一直紧紧握着Mark另一只手的手腕,然而大脑好像疲倦得无法对自己的身体发号施令,他无论如何都没法使自己的手放开Mark。

“没事,来,先放松,对,就是这样,一根一根手指慢慢来。”Mark轻轻摸了摸他的手背,引导他卸掉手上的力量。

Eduardo一根一根艰难地松开手指,Mark的手腕上意料之中多了一大片紫黑的淤青。

他翻过Mark的手腕,内侧好几个半月形的指甲掐出来的抓痕,有些甚至被掐出血了。

“抱歉……”Eduardo难过极了。

Mark没说什么,就安抚地吻了他一下。

 

到家后的Eduardo精神恹恹的,Paula特意为他做的巴西炖菜非但没有让他感到食欲,反而使他想要呕吐。

于是Eduardo什么都没吃就回到卧室休息了。

卧室Paula没让家政工人进,亲自给小儿子收拾好了,铺上浅蓝色方格的那套床单,又打开了阳台的落地玻璃门,让阳光把整个卧室都烘得暖融融的。

 

暴君走到床边坐下,Alex关上门,给他们一个独立的安静空间。

“睡着了?”Mark俯身在他从被子里露出的脑袋上亲了一口。

Eduardo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,“没有。”

“感觉好点没?”Mark问他,手指一边顺着Eduardo微卷的棕色头发。

“我要换掉心理医生,Dr.Chen和她的法子不管用,”Eduardo沮丧地说,“要不我去参加创伤后遗症互助小组吧。”

“但亚洲有这个吗,”Eduardo嘟嘟囔囔,“我很怀疑。”

“不,你什么都不用参加,好吗?而且这才三次治疗,Dr.Chen会哭的。”Mark蹬掉鞋子,然后掀开被子躺到床上,“Jesus,我太想念你这张床了,Wardo,往里躺过去一点。”

Eduardo听话地往里面挪了点,给Mark腾出位置。

Mark贴着Eduardo躺下,打了个哈欠。昨晚他12点才从分部出来,给Eduardo发了条短信道晚安,Eduardo立刻回复了他一句“早点休息,晚安”,Mark就知道他没睡着了,想了想,索性跑到医院里来陪着他。

因为Eduardo太紧张了,Mark也陪着一整晚没睡实。

 

Eduardo拉住Mark的手腕,“是不是很痛,要不要找医生看看?”

“不是什么大问题吧?”Mark不以为然,“有药油,到时候擦擦就行了。”

新加坡也是中国十九世纪末下南洋的目的地之一,因此有好几个传承百年的跌打药油品牌在整个东南亚都很出名,Mark是个非常入乡随俗的人,来新加坡没住多久,倒是相当适应这边的生活方式了。

“明天消不下去吧?”Eduardo说。

“他们一定兴高采烈地庆祝暴君被家暴了。”Mark说。

“谁家暴你了?!”Eduardo瞪他一眼,又问Mark,“你吃过午饭了吗?”

“吃过了,”Mark大喇喇道,“Paula说反正你也不吃了,让我多吃点,不用给你留,于是我一口气吃了三碗,撑得不行。”

“什么叫反正‘我也不吃了,不用给我留’,怎么听上去你才是亲儿子?”Eduardo郁闷道,“你跟我妈妈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。”

“我爱她儿子,她干嘛不喜欢我?”Mark奇怪地问,“当然对我好。”

“……”很有道理,Eduardo无言以对。

Mark凑过去吻住Eduardo,伸手也去搂着他的腰。Eduardo愣了愣,很快就放软shen体,张开嘴回应Mark的吻。


一点点不可说内容


Eduardo的脸有点红,但任由Mark亲吻着他。

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交换一些温情的吻,低声聊了半小时天,昨晚没怎么睡、上午又紧绷着精神的Eduardo终于熬不住,打了几个哈欠后,在Mark怀里开始有点昏昏欲睡。

Mark也有点困,这正是午睡的时间,他今天没打算回Facebook的,可以抱着Eduardo一起睡个难得的午觉。

正想着,Mark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他一手搂着Eduardo,一手摸到自己的手机,原来是Facebook的App提示有私人会话。

Mark点开一看,是Luiza给他发的,一共三条消息,两天文字,一张图片。

 

Luiza:Hey,Mark!下午Instagram的创意拍照比赛,你不来玩吗:P

Luiza:Yoooo.jpg

Luiza:可爱吗?我的首页还有好几张!:)

Luiza还没有到能得到Mark电话号码的程度,但是他们早已经互加了Facebook的好友。

Mark看着照片不禁莞尔,虽然在亚洲,但Facebook的猴子们依然充满了创意和幽默。

他随手点进Luiza的主页,注意到Luiza把感情状态中原本的“单身”,改为了“一言难尽”,但很快,他的注意力就被Luiza分享的几张在Instagram反重力室拍的照片所吸引。

Luiza是个大美人,就算各种搞怪也无损颜值,反而更增逗趣。

Mark搂着Eduardo,躺在床上没事干就看了四五张,还顺便浏览了一下评论,然后给每张图片都点了“赞”,才回复Luiza。

 

Mark:不了,有事。

Luiza:什么事情能让你错过这么有意思的活动 :(

 

“怎么了,Mark?”Eduardo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到Mark单手举着手机嘴角带笑,“有什么有意思的吗?”

“今天下午新加坡分部有Ins的拍照创意活动。”Mark一边浏览Luiza的照片一边回答Eduardo。

然后他给Eduardo看手机。

Eduardo看到手机屏幕上一个棕发的漂亮姑娘与整个空间呈90°,却正使劲将一张椅子从墙上拔出来。

Mark给他解释,这是Facebook的反重力室,桌椅本来就是呈90°水平与竖着的墙壁的。

他说话的时候Luiza又一条私聊弹出来了,Eduardo很尊重Mark的隐私,便不再看他的手机。

 

Luiza:抱歉,我不该问你这个,我只是玩嗨了,口不择言,希望没有冒犯你。

 

她的上一个问题其实已经超越了界限了,她于公于私都不应该这样变相地询问Mark的行程。

不过Mark不算敏感,而且他相当欣赏Luiza的工作能力和性格,因此也就没有太计较这个。

“你不需要参加这活动吗?”Eduardo问他。

“不用,”Mark亲了亲他,“陪你。”

说完,他按下发送键回复Luiza。

 

Mark:没事,玩得开心。

Luiza:等会儿再给你发有趣的照片:)

Mark:好。

 

回复完后,Mark把手机往枕头边一丢,然后在Eduardo发鬓上嗅了嗅,熟悉的淡淡的干净味道让他尤为安心。

“一起睡个午觉。”Mark低声说,“我也有点困了。”


TBC

Mark的情商其实始终很geek了,不要对一个情商只对花花合格的宅男太多要求哈【。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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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不写、不看、不讨论BE——
已完结与正在写的每篇文都是HE
希望看完故事后,感到很温暖
—One World, One Wardo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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